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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季宣昊早上洗脸时，看自己嘴角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，于是赶着中午大家都休息时，在店里拎了一箱牛奶、一箱八宝粥去了刘桂娟的家。
刘奶奶家在巷子最里面，还要再拐几个弯，走路要差不多10分钟的路程。
以往刘奶奶腿脚还利落时，每天都去季宣昊的超市报到，倒不是要买什么，就是找人聊聊天，人一上了年纪，就会格外害怕孤独。
季宣昊的小超市门口被他搭了个遮阳网，底下摆放着桌子和凳子，就是给附近的老人找个地方闲聊用的，这些老人在家也闲不住，都爱往季宣昊这凑。
天气好的时候，超市门口全是老人，下棋的、唠嗑的，每天都热热闹闹的，最近天气太热了，老人们也怕中暑，都呆在家里不出屋了，小超市门口一下子就空了下来。
自从刘奶奶动过手术，腿脚就不太好，走路还垫脚了，已经很长时间不去小超市了。
“刘奶在家没？”季宣昊上了二楼，先喊了一嗓子，又抬手敲了敲门，“我是小谢啊！”
不敢催的太急，怕老太太着急，万一摔了碰了的，只得敲下门等一等，再叫一声。
“哎！来了来了……”，屋里传来老太太的声音。
“刘奶别着急，你慢点走啊，我就在门口等着，”季宣昊听到老太太应答就不再敲门。
老太太拄着拐杖打开门，见到季宣昊一下子就笑了。
“小谢来了，快进来快进来，”看见季宣昊拎着两箱东西，又责备道：“怎么又带东西？次次来看我都拿东西，你再这样，奶奶就真不让你进来了……”
“嗨，自家店里的东西，日期不好了，得赶紧吃，坏了不就白瞎了，”季宣昊把东西放到厨房的地上，转身扶着刘奶奶去沙发上坐着。
“你就唬人，我都拿放大镜看了，你每次都拿最新日期的，真当奶奶傻呢？”老太太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，越看越喜欢，一脸的慈爱。
“等着，奶奶去倒水，”说完就去够拐杖。
“我自己来……”，季宣昊立马起身，去厨房拿水壶。
“小谢啊，冰箱里有西瓜，可甜呢，是对门你王姨送来的，你拿出来吃，这天真是像下火一样……”，刘奶奶平日里很节省，家里只有一台风扇，前年实在热得受不了，才换了一台空调。
每天就是最热的时候打一会儿空调，也不会调太低的温度，只要季宣昊一来，老人家第一时间开空调，温度还调低好几度。
“刘奶，空调别调太低，你身子受不住，”季宣昊拿过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高，又切了两块西瓜，自己吃了一块，另一块放在茶几上，等不那么凉了给刘奶奶吃。
“店里忙不忙？吃饭了没？厨房有饭菜呢……”
“不忙，中午大家都睡午觉去了，我这才有时间出来，吃完饭才来的，刘奶这几天还好吗？腿还疼不疼？”季宣昊摸了摸老人的腿，取过沙发上的薄毯给老人的腿盖上。
“没事啦，腿一点也不疼，就是走路还是要拄拐，哎，我看这拐是丢不下了。”老人家还没有接受自己需要拐杖的事实。
“正常嘛，上了年纪了，该拄拐就要拄了，刘奶平时多喝点牛奶补补钙，用炉灶加热一下再喝……”，季宣昊顶着一张不好惹的脸，说出的话却温柔仔细。
“小谢啊，快给奶奶看看手机，我是不是又欠费了？”刘奶奶从茶几底下掏出自己的老年机，递给季宣昊。
“好几天没动静了，平时还有老姐妹打电话呢，这些天啥也没有了……”
季宣昊按了按手机按键，用惯了智能机，每次看刘奶奶这种按键的老年机都有些手足无措。
季宣昊一边给10086发了个信息查询余额，一边和刘奶奶闲聊着。
“刘奶，你给那个律师钱的时候，那律师给没给你什么凭证啥的？”
“你说小周啊？没给凭证啊，我就从银行取的钱，给他送材料的时候一起给他的。”
“……你和那个周、周律师见了三四面，咋就那么相信他呢？”
季宣昊被刘奶奶这种毫不防备的心态弄的有些无奈。
“小周人好啊！长的周正又好看，打官司也厉害！”刘奶奶一提起宋婉双就有好多话要夸，简直像个追星狂热派。
“说的全是我听不懂的词，人家专业着呢，打官司还不收费，还有耐心，我年纪大了脑子又反应不过来，小周就一遍遍给我解释……”
“好吧，刘奶你再和我说说，那家伙、那个周律师怎么和你要的那一万块钱，他怎么说的？”
季宣昊看着被蒙在鼓里的刘奶奶，还在认真的夸赞着那个骗子，气愤又心疼，这要是让老人知道他心里的好律师骗了她……
“哎呦，不是和你说了嘛，那可不是小周要的，是我给的，再说也不是给小周的，是给……”，刘奶奶停住没再说出来，抬手指了指上面，一副你懂的样子。
“看我和医院打官司，这些街坊邻居就给我出主意啊，人家那么大的医院，咱们怎么能打得过嘛？”
刘奶奶提起自己的案子，还是有些兴奋，人生中第一次上法庭，还是和大医院打官司，最后自己还打赢了！
“大家伙就说要找个律师，但是律师费贵啊！后来还是从社区那联系了司法局，人家给找了免费的律师，案子立上了，也一直没动静……”
“我那段时间回了老家，不然还能帮你跑跑腿，”季宣昊有些歉疚，平日里刘奶奶对他很好，做点面饼就给他送几个尝尝，没少吃刘奶奶家的饭。
“嗨，你看你说这干啥，奶奶还能怪你啊，你那不是家里有事嘛，”刘奶奶拍了下季宣昊的手。
“……我着急啊，心里也没底，后来大家伙就说应该送点礼，现在这送礼多正常的事，媳妇生孩子要给医生送，孩子上小学要给老师送，这打官司可不就一样的，还是和那么大的医院打！”
“然后你和那个律师说了要送礼？”季宣昊看了眼手机，刚刚发送的短信没发出去，应该是真的欠费了。
“啊，我找了小周两次，还给他打过电话，小周就说不用送礼，叫我放宽心，回家等消息就行，”刘奶奶拍了拍手，叹息道：“你说我哪能放得下心呢？后来小周看我态度坚决，又有诚意，才答应帮我走关系，你看看，这官司最后不就赢了嘛？一万块钱花的值。”
“哎……刘奶，”季宣昊真是不知道该说点啥好了，“手机欠费了，我给你交上吧。”
“行，小谢就交20块啊，多了用不上，等用完了，奶奶再找你，”刘奶奶从茶几底下摸出个小铁盒，也不避讳季宣昊在，直接打开了。
里面有几十到一百的纸票和大大小小的硬币，刘奶奶取出二十元递给季宣昊。
“好的，”季宣昊用自己的手机给刘奶奶交了一百块钱，然后收走了那二十块纸票。
刚交完费不到一分钟，刘奶奶的手机费到账了，一股脑好几个短信涌了上来。
“看看，都是啥信息，我这眼睛越来越不好使了，短信字太小，平时都不看短信……”
季宣昊点了下头，翻开收信箱从最上面的未读信息开始翻。
翻到第二条的时候，手指停顿了。
“刘奶奶，那一万块钱我给你打到卡里了，你注意查收一下，案件承办人是个纪律严明、恪守职业道德的好法官，不收礼。”
季宣昊嘴巴被惊得微微张开，不敢置信的又重新看了遍信息，一个字一个字的盯着。
发件人处明晃晃的被刘奶奶标注着“周律师”三个字，时间是七月十四日上午11点10分。
季宣昊退出这条短信，又往下翻看剩余的未读信息，一条建设银行的交易提醒，显示着交易金额一万元，时间正好在宋婉双发的那条短信的前一分钟。
“我靠！”
季宣昊脑子轰的一下要炸开了！这他妈怎么回事？
宋婉双早在7月14号就把钱打回了刘奶奶卡里，我他妈的7月17号跑去找人要钱，还把人揍了一顿？7月20号还把他车胎扎了？这他妈办的都是什么事啊？
“怎地了？都啥信息啊？”刘奶奶见季宣昊直愣愣的盯着手机信息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。
“刘奶……周、周律师14号那天，把那一万块钱打你卡里了。”
“啊？啥意思啊？”刘奶奶脑子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，“1万块钱？小周律师给我一万块钱干啥呀？”
“不是给你一万块钱，是还你一万块钱，他说人家法官是个好法官，不收礼的……”
“哎呦，这怎么回事？小周明明说了他已经办妥了，叫我别担心，我还以为已经送完了呢，”刘奶奶拿过手机，又翻了半天的放大镜，照着手机不大的屏幕，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宋婉双的信息。
“14号？那不就是我收到判决那日嘛……”
季宣昊浑浑噩噩的回到小超市，一屁股坐到椅子上，脑子里翻江倒海似的。
这他妈到底咋回事啊？
宋婉双确实是收了钱去走关系了，然后法官没收礼，他又把钱打给了刘奶奶？
这和陈哥说的对不上啊？法官根本不知道这回事，也没人去送礼。
两个人的说辞明显对不上，一定有一个人说谎了！
还有这打钱的日期也太巧合了吧，真要走关系，肯定是在案件处理的过程中送，真要送不出去，中途就该把钱打给刘奶奶了，为什么拖到了下判决那日？
季宣昊稀里糊涂的脑子里有什么思绪一闪而过。
靠！不会是宋婉双根本没去送礼，就等着判决下来直接把钱还给刘奶奶。
之所以和刘奶奶说已经办妥了，就是为了让她安心。
怪不得刘奶奶说宋婉双一直不同意送礼，后来被她缠得没法了，才答应给她走走关系！
他敢这么做，看来是对案件的处理结果有信心，知道案子一定能赢！
他根本就没贪图过这笔钱，不然就算收了钱不去送礼，也没必要再把钱还回来。
不管案子最后是输是赢，他就一口咬定钱给法官了，法官收钱不办事，或者干脆不承认自己收到过这笔钱，刘奶奶这里没有证据，也不能奈何得了他。
看来自己是真的误会他了啊？
哎呦！我这猪脑子啊！
这他妈的去人家律所，闹了这一通！把人骂得狗血喷头，又把人揍的鼻青脸肿。
到人家地盘里耍横去，得亏人家大人不计小人过，还不让同事报警。
关键打了人家，自己没落得好，还不死心，又暗地里把人车胎扎了！
还一扎就扎俩啊！
季宣昊现下整个人都不好了，越想越头疼，脸都要胀红了，这脸打得真是啪啪作响啊！
一个下午，季宣昊都提不起精神来，来人买东西还差点算错账，好在大家都是熟人了，知道他是什么人，开了两句玩笑，也都没计较。
本想找王顺说说这事，让他参谋参谋，想想法子，一想到王顺又去外地跑大车了，没个二十几日是回不来的。
在路上开这种长途最是累人的，万一休息不好，很容易出事。
季宣昊就打消了告诉王顺的念头，本来兄弟也是为了自己出气才去扎的车胎，还是让自己一个人愧疚去吧。
可能是日有所思，真的会夜有所梦。那天晚上的季宣昊罕见的做了梦，梦里的自己坐在地上给宋婉双换车胎！
经过一天零一夜的深思熟虑，季宣昊还是决定去找宋婉双。
这次目的很明确，道歉！还有赔偿损失。
男人就是要行的正坐的端！扛的起责任，挑的起担当，必要的时候也要能弯的下腰。
因为今天是周六，季宣昊想着人家律所可能会放假，于是决定自己再花两天的时间，组织组织语言，等周一一早就去嘉瑞律所找宋婉双赔礼道歉。
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快，中午才刚过，店里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小孩，吵吵嚷嚷的要买雪糕，季宣昊正在给他们从冰箱里拿雪糕。
超市门口停了一辆车，季宣昊也没太在意，等到车主进屋，两人面对面都愣住了。
可不就是那个大冤种宋婉双嘛？
经过几天的休养和按时抹药，宋婉双的脸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俊美，没有前几日那么肿了，但眼角还是有些青紫，于是戴了副墨镜出门。
今天来这里是为了找刘奶奶说一下赔偿款的事，对方医院已经接到判决，要主动履行赔偿义务，可是怎么也联系不上刘奶奶，于是把电话打到了宋婉双这。
他想着正好也想看望一下老人，和她说说那一万块钱的事，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，于是找了个周六休息的时间，开着重新更换了车胎的座驾来了这里。
“啊！周、周律师？”季宣昊被吓得结巴了一下，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说完又觉得自己这么问好像不合适，感觉像是不欢迎人家一样。
“快进来坐，外面晒得厉害吧，我这店里有空调，”季宣昊一改第一次见面时的凶神恶煞，一脸热情的招呼着。
“热不热？我给你来瓶水吧，”说着就转身去冰箱里掏水，也不敢看人家的脸色，更不敢和人对视。
“不用了，无功不受禄，”宋婉双已经从刚刚的惊讶里回过神来，此时正面无表情的看着男人的背影。
“我怕刚喝完，又被人拽着领子让吐出来……”
“……啊、哈哈哈”，宋婉双的一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话，却堵得季宣昊哑声。
“不会不会，上次那都是误会，误会，”季宣昊快步走近，想拉宋婉双进来里面坐，好和人拉近点距离。
随着他的逼近，宋婉双却后退了两步，可见还是对他有防备。
“哎，上次那事……真是，对不起啊，”季宣昊见状也不好再过去，只得站在原地，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。
这意外的碰面打得他措手不及，本来就心虚，又没准备好该说的话，季宣昊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。
“我昨天、昨天才知道你把钱给打回来了，刘奶手机欠费停机了，信息昨个才收到，”季宣昊不好意思的憨笑两声，“你看看这事闹的，我这人脾气太急，又没脑子，想事情太简单，事都没给整明白，就去……就去找你了……”
不管三七二十一，只要周大律师能消气，就算骂自己是头猪，季宣昊也认，必要时还能给他哼哼两声听上一听。
“脾气太急？没整明白？”宋婉双嘴角轻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。
“我看你弄的很明了啊，计划得很周全。”
“第一步先试探，看看我的反应，第二步是威胁，以我的名声作饵，第三步是武力，一顿暴力输出，还专往脸上招呼，第四步开始怀柔，想用温情感化我……”
宋婉双每句话都说的极慢，好像生怕季宣昊忘了几天前发生的事，在帮他回忆一般，语调也没什么起伏，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。
随着宋婉双的阐述，季宣昊脑子里的画面又一帧帧的闪过，想到自己做的事，他的脸越来越红。
“哦，还有第五步，扎车胎……”，宋婉双看着眼前那个低着头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男人，还不放过他。
“这个……这个，我赔你，两个车胎多少钱，我现在就赔给你，”季宣昊没打算说出王顺，本来也是自己闹出的糗事。
“两个？看来真是你了……”，宋婉双嗤笑一声，虽然心里怀疑是这人干的，但凡事要讲证据，没想到按照这男人的法子，只试探了一下，他还真承认了。
眼前的男人五官周正大气，剑眉星目，一副正气十足的模样，虽说脾气暴躁些，脑子也不大好，但看在他是为刘奶奶讨公道，一个人单枪匹马去律所找自己，行事上还算个男人 。
没想到私下里还能做出扎人车胎的事，真是人不可貌相，又想到这人嘴不离脏话的样子，好像做出什么事都不算出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