谎
一
“到了，美女。”王德明望着后视镜里的女人说着。
“师傅，看你年纪轻轻，居然知道到来恩公园还有这条近路。”女人一边掏着钱包，一边说着。
“嗨，没什么，这文京市的路，我基本上走遍了，就这么点地方。”王德明挠了挠头，笑了笑，自己这么大还没被美女夸过呢。
“诶，师傅，我钱包里刚好没有现金。我这手机刚好又没电了。”女人摇了摇自己手中那黑屏的手机。
“没事，没有就算了。能载你这样一个美女一程也是我的福气。”王德明也不在乎这点钱，本来他是打算下班回家的，刚好路边这个美女在拦的士，他才“勉为其难”地再跑一单，也是怕大晚上的这样的一个美女落入不法之徒手里。
“那这样多不好意思啊。”
“没事没事。”其实王德明很想问她为什么这么晚了还要来这个公园，但是他忍住了，毕竟八卦的男人不讨喜。
“那这样吧，我给你讲个有趣的故事，当是路费啊。”
王德明原本疲倦的双眼顿时来了精神，能听美女一对一地讲故事，可遇不可求。
于是，女人就开始讲起了她的故事。
二
大学毕业的时候，美女和她的4个朋友去了毕业旅行。4个朋友分别是学霸男，运动女，游戏男，乖乖女。
有一天晚上，他们在山上野营准备看日出。游戏男就提议几个人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。但几个女生说山上手机信号不好，而且营外又太危险，所以说只许玩真心话，不要大冒险。男生们没同意，说女生们没胆子。就在众人争执不下的时候，美女默默地从包里掏出了一个机器。这个机器是她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东西，其实是一个测谎机，老板说只要测试者把手指摁在测谎机上，然后回答问题，只要测试者说谎，这个机器就会产生电流电击测试者。几个人对眼前这破旧的机器是否有这么强大的功能表示疑惑。学霸男当即就表示怀疑，美女说我们一起试试，反正要玩真心话，我们也可以做个测试，有这个测谎机在，也可以作为一个惩罚手段。
大家坐成一排，分别摇骰子，点数最低的那个人第一个玩，然后逆时针顺序轮流测试。骰子结果出来了，学霸男是3，运动女是3，游戏男是5，乖乖女是4。学霸男在此时展现了足够的绅士风度，举手表示让他来当第一个白老鼠。
第一个问题，大家显然没准备好，所以都想了很久，最终由游戏男打破僵局，他提出了一个“众所周知”的问题——你是不是喜欢运动女。其实，学霸男喜欢运动女这件事大家都知道，因为学霸男在运动女不在的场合曾多次表示他很喜欢运动女。游戏男提的这个问题很狡猾，如果学霸男回答“是的”的话，就是这个问题等同于逼他表白；如果学霸男避开表白而回答“不是”的话，那么他将会受到电击的惩罚，当然，这是建立在机器真的有效的前提下。
学霸男尴尬地望了望游戏男，又看了一眼运动女，然后把手指摁在了测谎机上，然后他郑重地回答了一句“不是”。约莫一秒后，他“卧槽”了一句，猛地往后缩了缩手。虽然机器上没有指示灯显示是否说谎，但是大家都知道他被电了。游戏男当场笑出声来。
“怎么样，爽吗？哈哈哈。”游戏男贱笑着说。
学霸男瞪了他一眼。而平时开朗活泼的运动女这时却有点害羞脸红。美女为了让这尴尬的场面不继续，就催着大家继续玩，别停下来了。
按逆时针顺序，第二个接受测试的就是游戏男。游戏男一副“来就来呗，老子怕谁”的样子，好似他没有什么弱点。可能是为了报刚才的一箭之仇，学霸男此时活跃了起来，仿佛他心里早已经有了想问的问题。
于是，学霸男问了第二个问题——“你是个处男吗”。这也是个显而易见的问题。在大学里，游戏男一直沉迷游戏，课都很少去上，班上的女生都认不齐，更别说有什么女朋友了，为数不多的外出，也是去参加游戏发烧友的聚会。而且从平时的交往中，大家也可以看得出游戏男不会什么花言巧语，很大概率上以前也没交过什么女朋友。所以，他是处男这件事算是板上钉钉了。学霸男问这个问题就是想让他出丑，毕竟在这样一个时代，大学毕业之后还保留着处男之身是很丢脸的事。
游戏男愣了一下，然后犹犹豫豫地把手指放在了测谎机上。
“不是。”游戏男战战兢兢地说着。
大家都盯着测谎机上的手指，因为刚才学霸男缩手指的场景很快又要重现了。但是，三秒过去了，游戏男还是没有反应。
“我可以放手了吧？”游戏男在征求大家的同意，这时他的手指已经摁在测谎机上整整十秒了。几个女的点了点头表示同意，大家都瞪大了双眼看着游戏男。游戏男却有点不知所措，发间还有几滴汗渗出，好像“不是处男”这件事对于他来说是一件不能说的秘密。
“切，这个机器不灵的。”学霸男表示了不满。接着，他又对着游戏男说：“算你厉害，连机器都被你骗了。”
第三个接受测试的是运动女。经过刚才的互怼，学霸男和游戏男这次都没开口问问题。这时乖乖女问了第三个问题：“你平时成绩那么好，是不是在考试中作弊了？”这个问题也是很刁钻。因为运动女平时不怎么学习，课虽然都有去上，但也都是很敷衍了事的那种，课余时间她也不去图书馆看书，都是往操场健身房钻。但就是这种学习态度，运动女却经常能在期末考试中取得不错的成绩。“运动女在考试中作弊”的流言一度在同学中传了起来。
运动女笑了笑，爽快地把手指摁在了机器上，然后坚定地说出了“没有”两个字。几秒过去了，运动女依然很淡定，丝毫没有被电击的迹象。
“咦！”众人发出了一致的惊叹。运动女向大家吐了吐舌头，然后把手指收了回来。
第四个接受测试的是乖乖女。大家好像对乖乖女没啥好奇的，都犹豫着不开口。美女这时候开口了：“我问个问题哈，如果你不愿意回答就算了。”乖乖女抿了抿嘴唇，好像她知道美女会问什么似的。“你问吧。”
“跟你同宿舍这么久了，平时没见过你和家人有过联系。你是个孤儿吗？”
乖乖女沉思了几秒，然后把手指放在了测谎机上，闭上了眼睛。“是的。”几秒过去了，很明显，乖乖女也没触电，她没说谎。在她旁边的美女马上搂住了她，一边摸着她的头一边说：“我们都是你的家人。”
本来游戏到这里就结束了，美女刚开始就说她只提供机器，不参与游戏。但是其他人就起哄说她提问了问题，所以必须也得参加测试。美女拗不过大家，就同意参加游戏。这时，游戏男坏笑着地说：“你先把手指摁在机器上，我们再来问问题。”说完，游戏男就拉着美女的手，摁在了测谎机上。美女当时也没多想，觉得他们不会问到自己心里一些不能触碰的问题。然后游戏男就笑着问：“你还是人吗？”
美女眨了眨她的大眼睛，然后调皮地说道：“我不是！”
几秒过后，只见美女也没有被电击的迹象。几个人都愣住了，只有游戏男捂着肚子大笑起来，他说道：“哈哈哈，原来你不是人啊。”
美女：“我当然不是人。我可是仙女啊。”
美女这一句话，逗乐了当场的所有人。
游戏男：“你拿了这破机器玩了我们一晚上啊。”
三
故事讲完，王德明连连拍手。“有意思，真有意思。”
美女见这个有趣的故事好像得到了王德明的认可，便打开车门准备下车。
“师傅，那我这车费就这么结了？”
“我都说不用计较了。不过，美女，我要是你，我就不会说游戏男最后说了什么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这样编让整个故事有点不合理。”
“编？我这可是真事来的。”
“这不合理。因为游戏男在测谎游戏里是得益的人。他是最不可能抱怨这个测谎机的人。
“没看出来你还是一个这么心细的人啊。”
“嘿嘿，我平时比较喜欢看侦探剧，对细节方面比较注意。”
“你想知道为什么吗？”美女微笑着说。
“如果不妨碍你时间的话。”王德明摊了摊手，示意让她继续讲下去。
美女把打开的车门用力地关上，又坐回到座位上，继续讲着未完的故事。
四
“等一下，我知道了！”王德明像柯南一样，脑子里劈过一道闪电。
“你知道什么了？”美女说。
“那个测谎机的原理。”王德明得意地说。“那个机器应该是遵循这样的规律，第一个是测谎，第二个是测真，第三个是测真，如此周而复始，梅花间竹一般。这样设定的好处就是不知道这个规律的人，极大可能被测出有没有说谎。”
啪啪啪。美女在后座鼓起了掌。“你的想法确实很有创意，而且考虑到了第四，第五个玩家的测试结果。”
王德明脸上的笑容随着美女的一声“可惜不对”渐渐消失。“还是请你来还原真相吧。”
五
在测谎游戏的几年后，美女刚好有事来到了运动女工作的城市。在运动女的热情邀请下，美女决定去她家住。运动女还说晚上会跟她说一个天大的秘密。
当晚，美女来到运动女家，两人一直在家里闲聊，回忆着当年的校园生活。聊着聊着，门铃响了，美女开了门，结果傻了眼，门口站了另外一个“运动女”！家里的运动女赶紧跑过来解释：“这是我的双胞胎姐姐。”美女此时定睛看了看门外的这个女人，虽然两人长得一模一样，但是穿衣风格却截然不同，门口的姐姐一副典型的办公室文员的打扮，而室内的妹妹则是全身上下的运动装。姐姐进屋后，也参与到客厅闲聊中来。
闲聊中，美女问起了姐姐的大学生活。这时，运动女说：“姐姐和咱们读的可是同一所大学。”这句话把美女给震惊了。因为在学校里，美女还真没见过2个“运动女”一起出现的场景。运动女又说了一句：“不仅同一所大学，还和咱们是同一届同一个专业。”美女“哦”地一声，然后说：“你姐姐才是我的同学吧。从我进门到现在，你就一直在骗我，对不对？”
“嘻嘻。”运动女笑了一下，接着说出了美女曾在大学课堂上被老师点错名的事。
“这是你姐告诉你的吧？”美女虽然心里想着这种小事她们姐妹不可能是事先通过气的。
“你知道那次测谎游戏，我为啥没有被电吗？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真的没有作弊。我压根没去考试，去考试的是我姐！”
美女瞪大了双眼，好像运动女在讲鬼故事一般。
运动女接着说出了这事的来龙去脉。
原来，当时运动女的家庭条件并不好，家里只能凑够一个人的学费，所以只能牺牲一个人。父母决定让更为聪明乖巧的姐姐辍学，他们认为聪明的人读不读书都可以混得很好。两姐妹商量了一下，制定了一个两人都可以读大学的计划。姐姐向家里人找了个借口去妹妹读大学的城市工作。在大学期间，周一到周五，姐姐在上班工作，妹妹在学校里上课；而到了周末，妹妹顶班，姐姐则在家里看书。因为妹妹从小体质较弱，而姐姐的工作又比较辛苦，所以为了更好地工作，妹妹平时没事就跑去运动健身。到了期末，为了拿奖学金，一般是姐姐去参加考试的。为了不让人发现，两姐妹平时很少见面，也就周五晚上会互相交流一下工作学习的进度。
“天啊，你们瞒了我们整整四年！”
运动女又招牌式地吐了吐舌头。
“可是学位证书只有一张，到最后你们只有一个人可以享受这个学历。”
“嗯。所以毕业之后，我变成了她，她变成了我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，你们以对方的身份在这个社会上生活着？”
运动女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们不会觉得很变扭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运动女说着从她钱包里掏出印着她姐姐名字的身份证。“这一张破卡片儿只是用来告诉别人你是谁，而你真正是什么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美女望着运动女，若有所思。
现在的运动女跟人合伙开了一家健身俱乐部，而她姐姐则在一家银行上班，两人都过着不错的生活。
六
运动女：“对了，你知道乖乖女被抓的事吗？”
美女惊讶道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她毒杀了家里的三口人，之后她投案自首了。”
“她不是孤儿吗？哪来的家人？”
“据警方调查，被毒杀的三人，是她的亲生父母和亲弟弟。她肯定不是孤儿。”
“那她为啥要说谎呢？”
“她家里人重男轻女，老是虐待她，就连她弟弟也不例外。我猜在她心中，早就把自己当成孤儿了吧。”
“那这次毒杀是为了报复？”
“对。她那不要脸的父母看她毕业后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，就想压榨她，让她每月交生活费。不交的话，她父母就每天过来她上班的地方闹。后来，她再也受不了了，就找了个回家吃饭的机会，在饭菜里下毒，把他们杀了。”
“哎，真是坎坷。你是咋知道这些的？”
“我有个做警察的高中同学，刚好在那个派出所里工作，他告诉我的。”
聊完这个事，几个人的心情显然不是很好。在静默了片刻后，美女开口了：“既然她当年说谎了，为啥没有被电呢？”
“你那个破机器，应该是失灵了吧。”
正当美女想开口的时候，旁边的姐姐说话了：“有没有可能……她确实是被电了，但是她心里的怨恨让她不想承认。”
运动女：“怎么可能？学霸男当时可是被电得不轻。”
美女：“有可能！如果像你说的那样，她小时候受过那么多伤害，那么这小小的电流对她来说就不算什么。”
运动女接着说：“如果是这样的话，那么当年游戏男可能也骗了我们。”
七
美女此时笑了一下。“你知道游戏男毕业之后出国深造了吗？”
“知道。去了荷兰嘛，后来还干脆移民过去了。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要移民过去吗？”
“不想待在国内了呗。能出国的话，我也想出国。”
“他想移民的真正原因，是因为荷兰是支持同性婚姻的。”美女打开了手机里的一个社交应用，然后找到了游戏男的动态给运动女。上面有一张他和另一名外国男子很亲昵的图片。
“他是个同志啊？”
“这不是很明显吗？”
“所以他大学的时候就不是个处男，原来指的是……”
“应该是的。”美女偷笑着点了点头。
“原来他那天那么紧张，是怕我们知道了他同志的身份，怕我们歧视他。”
“嗯。不过他也是做贼心虚。那时候我们哪想得到这么多。而且我对同志也没啥偏见。”
“哈哈，我还是有点偏见的。要是同志多了，就没人来喜欢我们了。”
八
“哪会没人，学霸男不是人啊？”美女调侃道。
“别提他了。”
“怎么了？你们毕业后没在一起吗？”
“在一起过一段时间。但后来分手了。”
“怎么分手了？”
“他脚踏两条船被我抓到了，然后就分了。”
“看不出他是这样的人啊。”
“我听别人说过了不久他和那个女的分手了，又找了新女朋友。”
“哼，真的是仗义每多屠狗辈，负心多是读书人。”
“后来我才听师姐说，他是个集邮狂魔，想交遍所有类型的女生。”
“嗨，男人啊。”
那天晚上三个人小酌了一番，回忆起当年的往事，都各自有点伤感。大学生活果然很美好。
九
“可能这世界上最精密的仪器也无法算计爱情吧。”美女对着王德明说。“又或者是人心善变，根本琢磨不透。”
王德明用手托住了自己的下巴，想了想，说：“那倒未必。”
“哦？”
“如果学霸男当时真的没说谎呢？”
“那他怎么可能被电？”
“我猜他压根就没被电。乖乖女可以说谎，那么学霸男也可以演戏。他只要假装出被电的样子就行了，反正照你说的，那个机器上又没有指示灯。”
“你真聪明！”美女诡笑了一下。
此时，王德明突然想到一件事，他一动不动，冷汗不停地冒出。
而后视镜中的美女的脸正开始慢慢地扭曲，融化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