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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周晨看着眼前的场景，愣了一愣。她想到她妈妈前几年过世的时候，追悼会后直接就火化了，骨灰装在一个罐子里，她爸爸拿回来，踩了个梯子，放在了阳台吊柜的最上面一层。一直到现在，都还没有落葬，中间已经过了好几个清明、冬至了。
　　周晨“阿叔，小嬢嬢，大姨妈，大舅舅”一圈叫完，费佳俊摁掉了香烟，拿了一块黑纱布给她。
　　一直没说话的王晓梅，忽然抬头，瞥了一眼周晨，她手里还拖了个箱子，身上穿着她见客户时穿的真丝衬衫、西装裤。
　　王晓梅又低头叠锡箔，“一两千块钱的真丝衬衫，别针戳两只洞，叫我是舍不得的。”
　　周晨早已习惯了王晓梅的阴阳怪气，也不辩白什么，也没等小嬢嬢和大姨妈跳出来帮腔，她拿过黑纱布，左手捏着袖子上的布料，右手手指一捏一摁别针，黑纱布干脆利落地被固定在了她的左手手臂上。
　　王晓梅本来就是一天要打二十几个电话给费佳俊的，现在丈夫过世了，她更是大事小事哪怕没事，也都要打个电话给她儿子。
　　“她现在是拿我当消费者服务热线了，我们银行接投诉的人都没我一天接她电话多”，费佳俊嘴巴里，他妈妈王晓梅丧偶后变成了精神有问题的老太婆了。
　　周晨有时候还劝他两句：毕竟她照顾有肾炎的丈夫二十年，从亲戚朋友到街坊邻居，没有人不说她好的。现在丈夫没了，夸她的人也没了。谁的生活没了轴，都支棱不起来。
　　“那也不能赖到我们头上，我们日子不要过了？天天围着她转？”
　　周晨也不再说什么，毕竟她是外人，他们母子俩的事情，她没法多嘴。
　　过了头七，周晨又去出差了，等到她再回到上海，差点没认出王晓梅。
　　当时王晓梅正失手掉了个玻璃杯子在地上，儿子费光楣就在旁边。周晨赶忙跑过去，先是一把把儿子抱到沙发上坐下，再趴到地上收拾了碎玻璃渣子，嘴里嘱咐着费光楣千万、绝对不要从沙发上下来。
　　晚上吃饭，这件事从王晓梅嘴巴里说出来，就变成了周晨不相信她能带好她孙子，“我存心敲碎掉一个杯子让我孙子去踩？”
　　说不生气是假的，但周晨克制了。毕竟是婆婆，帮她带费光楣的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。每个月也见不了几次面，见面也不过那么几十分钟，随便怎么样忍忍也都是会过去的。而且，她也不想费佳俊夹在两个女人当中做三夹板。
　　王晓梅并不准备放过周晨，“现在么，老头子走掉了，我也没什么别的事情了，楼上楼下阿姨们都叫我去老年大学学书法学钢琴，解解厌气（上海话，意思是解闷，打发时间）那么我还跟他们说，小人要我管的呀，小人只有几岁啦？幼儿园要大人去送去接不啦？饭要烧好给他吃的，对不啦？诺，今天早上去小菜场，碰到老早厂里流水线上的阿金，叫我一起去鲁迅公园跳广场舞，比我还大四五岁嘞，现在天天一早一夜两场广场舞，血色好得来，走路哦，步子大得嘞我是没人家这种福气，也没啥好多讲的，讲起来老太婆话是太多了”
　　饭是吃不下去了，周晨放下了筷子，看着对面的王晓梅。
　　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，整个人干瘦干瘦，眼角耷拉下来，颧骨凸出，两颊深凹……原本有肉的脸上还能勉强说有点老太太的慈祥，现在是完全没有了，完全成了“慈眉善目”的反面。